度元宵 赏诗文 —— 品《清平乐》展中的千古名句

有月岂能无诗，元宵月溶溶，展厅诗意长。意韵深长的诗歌与蒙胧的月色堪为绝配。宋诗异于唐，深曲瘦劲，别辟新境；广阔精细，能以意胜。它是中国诗歌文学中的另一座高峰。此次贵博推出的《清平乐——<韩琦楷书信札>及宋代文人风韵展》中亦有不少宋代诗文，或作为辅助展品的背景装饰，或是书画文物展品中的内容。以下将择数首配以文物共观者赏于元宵之时。

韩琦一生出将入相，功勋卓著，人品高洁，在文学上亦可圈可点。其诗其文直抒胸臆，自得风雅之遗。《九日水阁》“池馆隳摧古榭荒，此延嘉客会重阳。虽惭老圃秋容淡，且看黄花晚节香。酒味已醇新过熟，蟹螯先实不须霜。年来饮兴衰难强，漫有高吟力尚狂。 ”是韩琦执掌中枢时所作。此时他位高权重，为一代士人之领袖。观他诗风却无一丝骄横跋扈，反而从庆历新政时期的激烈愤激转为淡定从容且又不乏气魄。故后人论此诗“不妨自作贤相声口，诗贵雄气。”诗中颔联“虽惭老圃秋容淡，且看黄花晚节香。”为韩琦的名句，借赞颂菊花虽晚开而尤为芬芳来寄意晚节可贵，也表达了自己有岁虽晚而节弥坚的品格。清人黄慎以草书入画，又以善人物而著于世。《老人采菊图》题此魏公名句，正所谓诗书画相宜。（图1）

图1：清黄慎老人采菊图轴

    林逋，北宋士人，谥号“和靖”，后人以“和靖先生”相称。他一生隐逸西湖，放舟纵酒，怡情山水、吟诗作画。“酒病妨开卷，春阴入荷锄。尝怜古图画，多半写樵渔。”写尽了隐士的恬淡自甘。他门前种梅以为妻，屋后养鹤以为子。他爱他的梅妻，写下“众芳摇落独暄妍，占尽风情向小园。 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名句。千古诗心，一脉相通，惺惺相惜。世事几更后的清末进士姚华，曾留学日本，后又厌弃仕途，归隐于北京郊外的莲花庵中，以诗书画自娱。姚华临窗倚风随手写远山暮色，并录林逋《北山晚望》诗一首：“晚来山北景，图画亦应非。村路飘黄叶，人家湿翠微。樵当云外见，僧向水边归。一曲谁横笛，蒹薜白鸟飞。”（图2）远山、黄叶、樵夫、僧侣、横笛、蒹薜、飞鸟，是画中之景、是诗中之景，亦是两位诗人心中之景。

图2：民国姚华写林逋诗意图

苏轼是诗人，亦是画家。在他看来“诗画本一律，天工与清新”。他在王维《蓝田烟雨图》上题“味摩诘之诗，诗中有画；观摩诘之画，画中有诗”。在苏轼心中，自然界的一切皆有独特的情调，“瘦竹如幽人，幽花如处女”。他用这样满怀诗意的心境来作画，也以这样满目风景的情致来写诗。在他的诗里，除了如画的景致外，还有隐藏于自然界千变万化的“常理”。因此，他感叹“横看成林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”，亦抒怀“若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妆浓抹总相宜”。

“竹外桃花三两枝，春江水暖鸭先知。蒌蒿满地芦芽短，正是河豚欲上时。”这是苏轼于元丰八年（1058）在友人惠崇的画作上所题诗。如今，画作已佚而苏诗传世，后人见其诗，仍可知其画。诗中所谓“水暖鸭知”穷极物理，故后人评价“此是名篇，兴象实为深妙！”

数百年后的某一天，三位画家聚于嘉陵江边，吟诗作画，取东坡先生诗意，作《竹外桃画》一幅（图3）。黄君璧作竹，谢稚柳作桃花，徐悲鸿画鸭并题识。又数年后，三人中，一人南渡赴台北、一人北上入京、一人留驻沪上，此幅东坡诗意图遂成绝唱。

图3：民国徐悲鸿、谢稚柳、黄君璧写东坡诗意图

靖康元年（1126），金兵南下，汴京陷落，二帝被俘。历经国破家亡之后的陈与义颠沛流漓，经襄阳、入湖南、转桂林，一路上感时伤怀，写下“万里衣冠京国旧，一般风雨晋康城”之句。他登楼北望，感慨“共登小楼春风里，回望中原夕霭时”。最后，他来到广州，登上位于广州镇南门外的海山楼，写下《雨中再赋海山楼》一诗：“百尺阑干横海立，一生襟抱与山开。岸边天影随潮入，楼上春容带雨来。 慷慨赋诗还自恨，徘徊舒啸却生哀。灭胡猛士今安有，非复当年单父台。”（图4）此诗诉尽一位忧国的壮士，面对茫茫万里海疆，拍遍栏杆无人畅叙平生襟抱的悲怆、无奈与不甘。同样的啼血而歌，前有杜子美“国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”，后有文天祥“山河破碎风飘絮，身世浮沉雨打萍”，其意一焉。

图4：清莫友芝篆书隶陈与义诗联

陆游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高产的诗人之一，现存诗九千余首。他写爱情：“山盟虽在，锦书难托”，让人扼腕叹息；他写田园：“水满有时观夏鹭，草深无处不鸣哇”，让人萌生归意；他写读书：“纸上得来终觉浅，绝知此事要躬行”，被后世千万读书人奉为圭臬。他有着细腻的生活情趣：“柳带花移宜土润，鹤和雏养要笼宽”；（图5）：有时也为怀才不遇发发牢骚：“世味年来薄似纱，谁令骑马客京华”。但我们熟知的陆游，更是一位胸有山河、心怀故土的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。晚年时，他写下“僵卧孤村不自哀，尚思为国戍轮台。夜阑卧听风吹雨，铁马冰河入梦来”的诗句。他在临终之际仍嘱咐子孙“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”。后人评其诗文“感激悲愤，忠君爱国”。数百年后，面对同样的山河破碎家国蒙尘，帝师翁同龢抄录下陆放翁的《题搨本姜楚公鹰》 一诗“弓面霜寒斗力增，坐思铁马蹴河冰。海东俊鹘何由得，空看绵州旧画鹰”，并题：“放翁此诗壮心未已”（图6）。然而细思之下，身在朝堂，心系山河，壮心未已的何尝不是翁同龢自己呢！

图5：清俞樾隶书录陆游诗联

图6：清翁同龢行书隶陆游诗立幅

韩琦、欧阳修、苏轼、林逋、陆游……一个个闪耀如星辰般的名字，虽然遥远，却依旧明亮璀璨。星光穿越近千年的时空，照亮了我们心中最沉寂的黑夜，也温暖了我们记忆里最细腻的情感。元宵共忆先贤，愿千里共婵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