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博讲坛（89）纪要 || 观看的革命：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视觉转向

2026年9月27日，配合正在贵州省博物馆展出的特展“浪漫与星辰——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交响史诗”，贵博讲坛第89期在省博物馆非遗剧场开讲。本期特邀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教授樊林，作专题讲座《观看的革命：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视觉转向》。讲座以“观看”为线索，依托展厅原作梳理欧洲艺术如何从表现客观世界，转向记录个人感受与瞬间经验。纪要如下：

一 、主要内容梳理

（一）问题意识：何谓“观看的革命”

1.眼睛的革命

从1790年前后的作品到二战后的达利、米罗，二百余年间人类的观看由肉眼平视，发展到相机、电影带来的切片式观看，速度变得可控、可切换、可交互。

2.加法与减法

主讲人提出，看画时眼睛有时要做加法、有时要做减法：技术不断扩展视觉经验，画家又不断删去被技术取代的部分，讲座即在这一增一减之间展开。

（二）浪漫主义：艺术开始面对不可见之物

1.德拉克洛瓦与籍里柯

德拉克洛瓦自视为绘画传统的继承者而非颠覆者，曾为籍里柯《梅杜莎之筏》中的人物做模特，深受其影响；其《但丁之舟》可见米开朗琪罗与鲁本斯的形体塑造。

（欧仁·德拉克洛瓦 《装扮成阿拉伯人的自画像》）

2.现实与想象的叠合

《自由引导人民》既有真实的街垒战，又有自由女神这一幻想形象，现代性正在于二者的叠合；此画因与政治的关系几度展出又被撤下。此外，康斯泰勃《干草车》的天空处理，曾启发他重新调整画面的亮度。

3.东方主义

1832年随外交使团赴北非后，他大量描绘异域题材。主讲人指出，这种“东方主义”出自西方对东方的想象与刻板印象——东方被描述为软弱的、阴柔的、充满诱惑的，其影响一直延续到印象派之后。

（三）回到眼前的世界：现实的多重维度

1.现实不止一种

1850年前后，画家自想象的世界回到眼前。柯罗的现实如诗，保有古典的诗意；杜米埃则以讽刺漫画介入社会，取材文学形象影射时政，并因此被起诉判刑。

2.库尔贝：把普通人画成主角

库尔贝始终以特立独行的姿态自居，以历史画的尺幅描绘普通人，且用平实朴素的光取代戏剧性的用光，打破了沙龙的既有规则；1855年世博会被拒后自搭展棚，“现实主义”由此确立。在1848年革命的语境中，这等于把普通公民的地位提高到与君主、神明一致的水平。

3.米勒：平和之下的不安

《拾穗者》看似平和，但拾穗本是留给无地者的权利，画面中的农人身体强健；在当时巴黎观众眼中，这反而意味着一种潜在的威胁而非悲凉。《晚祷》则记录了钟声传来时停下劳作祈祷的日常。

（四）瞬间的捕捉：从巴比松到印象派

1.瞬间成为主题

杜比尼等画家反复描绘同一段河岸，处理特定时刻的光线。相对于《梅杜莎之筏》《自由引导人民》这样的宏大叙事，舞会、郊游等休闲场景进入画面，“瞬间”本身成为主题。

2.火车站：现代性的空间

莫奈笔下的火车站既是现代建筑，也让不同阶层在同一空间相遇；铁路因世博会而兴，而各地时刻表尚未统一，旅客须在站台停留等候，这种身体经验把“瞬间”的意味放大了。

3.新印象派与休闲场景

修拉与西涅克以点彩的方式作画，在把握光与色的条件下更冷静地分析对象；《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》与《阿尼埃尔的浴场》隔河相对，以帽式交代中产与平民的身份差别，背景则是工厂。

4.眼疾与色彩

莫奈晚年白内障严重，术后重看睡莲惊觉用了过多紫与蓝——这是“画其所见”的极端例证，说明生理条件直接参与了风格生成。

（克劳德·莫奈 《吉维尼花园》）

（五）重新制造图像：从塞尚到立体主义

1.塞尚的结构实验

塞尚在把握瞬间之后转而把握结构，数十次描绘家乡的圣维克多山，并在山脚下建画室。他故意制造透视错位：画面每个局部都成立，合起来却并不合理，甚至用硬币垫高静物以调整角度，由此瓦解了文艺复兴以来的定点透视与静态空间观。1907年巴黎回顾展启发了毕加索等人。

2.摄影术的挑战

1839年摄影术问世，相机已能完整呈现对象，摄影家甚至乘热气球俯瞰城市。画家既不能比相机更完整，便转而破坏它。

3.从毕加索到布拉克

《亚维农少女》是一场多重博弈：既要叙事又要片段化，既有非洲面具的影响又要将其“变得很巴黎”。物品脱离原有语境后仅被挪用其形式，构成另一种“东方主义”。毕加索与布拉克互访工作室、彼此启发，把对象拆解为接近抽象的块面，却仍借标题保留母题。

（六）向内转：身体、精神与梦境

1.新的身体经验

机械与城市带来前所未有的身体感受，立体主义的块面遂被用来描述身体与城市，成为对现代机器的一种回应。

2.表现主义的向内

与向外捕捉身体感受不同，表现主义中的诺尔德转向内在，赋予花卉与宗教题材以精神气质。

 （埃米尔·诺尔德 《落日》）

3.超现实主义：比现实更现实

超现实主义既是对第一次世界大战创伤的回应，也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影响，意在制造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幻象：达利画面每个局部都成立，整体逻辑却是梦境；米罗则以符号与自动绘画呈现诗意的想象。

（七）现场互动交流

1.AI与绘画创作

就AI对绘画创作的影响，主讲人认为AI能显著提高效率、辅助时间管理与思路生成，但绘画的物理性——材料、笔触、肌理——暂时无法替代；正如3D打印取代不了手工雕琢的痕迹，创作者须更紧密地回到手与对象的对话。

2.西方经验与本土创作

就本土化问题，主讲人认为不必强求：若两种色彩系统与创造逻辑本就冲突，生硬嫁接未必理想，让这段历史丰富我们的视觉经验即可。展览既有代表作也有不那么重要的作品，恰说明历史本就丰富。

3.如何观看抽象作品

主讲人建议不要预设唯一答案：先看画幅、材质等物理信息与展签说明，做功课之后再放空成见，把具体情境带入理解。

二 、讲座总结

本次讲座以“观看”为线索，勾勒了从浪漫主义、现实主义、印象派到立体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视觉转向：艺术从表现客观世界，转向记录个人感受与瞬间经验，最终进入结构、精神与梦境。观看方式的改变既来自相机、铁路等技术发明，也来自社会结构与个体处境的变化，为观众从“看过”走向“读懂”提供了路径。